方序中：末代眷村記憶，告別果樹、泥土香和冰棒，我們仍要前行

設計師方序中是金馬、金鐘、金曲獎主視覺負責人，也負責眷村電視劇「一把青」的視覺設計，二舅是國寶級演員金士傑。他的童年回憶來自台灣南端東港的眷村：共和新村，更是他創作的養分來源。不同於我們聽到東港就想到黑鮪魚，他的東港記憶，有外公塞滿整個冰箱的冰棒、鄰居老伯電視傳出來的京劇樂聲，以及雨後出大太陽的泥土氣味。

共和新村，港灣邊自成一格的小世界

方序中在台北永和成長，爸爸是空軍，媽媽是軍醫院的護理師，雙親忙碌，他自己照顧自己，是標準的鑰匙兒童。最鮮明的回憶都在寒暑假，那時他和弟弟會回東港共和新村度過。

共和新村是一個空軍眷村，因臨近東港大鵬灣日軍航空基地，最早是日軍宿舍，國民政府來台後，成為國軍眷村。方序中的外公來自安徽河北一帶，如今高齡107歲，仍住在老家。他是飛行員兼飛行教練，收藏很多紀念品，時常和孫子分享故事，一雙厚襪子，是去了很冷的地方準備的，一件褲子是去出任務時特別訂做的。或是一件相撲比賽用的兜襠褲，或是去了遙遠的地方、吃了什麼美食。黑白照片中，外公手拿頭盔，梳著油頭，方序中對空軍的印象就是一個字，帥！

此外，外公擅長煮菜，廚房就是外公的天下。家裡吃麵食、不吃辣，麻油、香油、醋是外公料理最常見的調味料，他愛自己做餅和麵條，或是在眷村內的攤販都能買到饅頭、餅、麵條。外公還嗜甜，冰箱永遠塞滿冰棒，超過百歲的外公還會自己騎電動車出去買五十嵐，直到近年身體負荷較大無法自行外出才停止。

眷村是棋盤格式的規劃，方序中回憶，雖然屋舍是日式，但整個社區很美式風格，家家戶戶有前院，路面寬敞，外面有大馬路。由於外公是校級軍官，生活空間更大，方序中老家還有後院，廚房跟主要廳堂隔開。早期，社區居民以空軍家眷為主，後來隨著居民遷入遷出、婚姻、或房屋出租，逐漸有陸軍、本地人、原住民遷入，教堂旁蓋起廟宇，街頭巷尾也開始融入客語、閩南語、原住民語，成為一個更多元的生活聚落。

外公抱著孩時方序中，坐於東港家中庭院內合影。

台北小孩的東港童年

眷村位在海邊，自成一個小世界，裡面什麼都有。棋盤格式的屋舍排列，外圍圍繞攤販和生活店舖、理髮廳，甚至有一個交誼舞廳，像「一把青」裡的情節，軍人穿著軍服在裡面跳舞、交際、喝酒。

對孩提時代的方序中來說，眷村永遠都有好玩的事，而且從踏上旅途的時刻就開始發生了。從台北到東港，他總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，因為旅途遙遠，他偏偏是暈車體質。阿姨是空姐，有時方序中搭飛機從松山機場到小港機場，一上飛機阿姨就遞給他嘔吐袋，他便全程抱著袋子，到小港時如果還沒吐，阿姨會送他小禮物或花生米點心。踏出飛機，外公在外頭等著帶他搭野雞車回東港，擁擠的車、複雜的氣味，讓他再度開啟一趟暈車之旅，直到終於抵達老家門口。

每一次，方序中和弟弟剛回東港，看上去都是體面的台北小孩；不用幾個禮拜，他們就「恢復」成了剃著平頭，穿背心短褲和拖鞋跑來跑去的野孩子。

寒暑假期間，方序中與弟弟回共和新村度過夏冬時光。

外婆是英文老師，會帶他們閱讀故事書；此外，就是在棋盤格巷弄中騎腳踏車。

夏天悶熱，午後急急的雷陣雨，方序中會躺在老家的榻榻米上，聽著外婆拿來接雨的水盆發出叮噹聲。雨停了之後，小朋友能一人獲得一支冰棒，接著方序中就會跑出家門，和鄰居孩子分隊比賽騎腳踏車，尤其喜歡往下完雨的水窪裡衝，激起陣陣水波。午後太陽很快曬乾水分，空氣中充滿蒸發後泥土和草地的味道。這時，家家戶戶會搬出凳子或藤椅，聚集在門口乘涼、聊天。

眷村生活不需要時鐘，暮色降臨時，敞開的窗戶會傳來鄰居電視中京劇戲曲、相聲或摔角節目的聲音，以及炒菜時的鍋鏟聲。菜香飄逸，小朋友們便知道，回家吃飯的時間到了。吃完晚餐，大家會出來，在夜色中繞著村中的升旗台散步、聊天。

過年又是另一番風景。方序中全家會先在台北爺爺奶奶家過年，大人打麻將、小朋友除了收紅包，就是擠在電視機前看過年綜藝大會串節目。年夜後，爸爸駕車連夜南下，直奔東港。抵達共和新村老家，二舅金士傑會在院子裡點燃整串大鞭炮，還會表演默劇逗外婆開心；小朋友在院子裡玩，家人們播電話給在遠美國的親戚，祝福從東港眷村越過太平洋，抵達彼端的陸地。

春節時方序中與弟弟在東港共和新村外公家準備點鞭炮

眷村院子內綠意盎然，或許是東港的土壤特別好，門口佇立著椰子樹，院內還有芭樂樹、芒果樹、木瓜樹，都是大家吃完水果將籽埋入土中長出來的，結出的果實，外婆會拿來製成水果冰品，鄰居的樹還長過來到自家院子，彼此也會摘來互相贈送。

肥沃土壤孕育出的，不只是各式各樣的果樹，還有人。一個共和新村，出了兩位國家文藝獎得主，一位是方序中二舅金士傑，另一位是台灣重要的設計師林磐聳；另外，藝術家牛俊強、魔岩唱片創辦人張培仁，都曾在此居住過。

家族故事與小說「重疊」，命運譜出共通樂章

成長後，方序中逐漸知道外公外婆的故事，原來在落腳東港之前，在遙遠的土地上，還發生過好多事。電視劇「一把青」的故事開場，由吳慷仁飾演的空軍飛行員郭軫，駕駛飛機在南京金陵女大操場上方盤旋，尋找連俞涵飾演的女學生朱青，其他女學生在旁興奮尖叫；温貞菱飾演的墨婷，隨部隊到台灣，成為英文老師並嫁給飛行員。

方序中身為「一把青」視覺工作負責人，得知劇情內容時非常訝異，因為與自己外公外婆的故事幾乎如出一轍。外婆臉龐溫潤秀麗、深邃眼眸帶異國氣息，推測可能帶有阿拉伯或維吾爾族的邊疆血統。她由養母和三位美國籍教母帶大，培養出好修養和傑出外語能力；身為飛行教練的外公，駕著飛機來到金陵女中上方，追求當時還是學生的外婆。後來逃難時，外公開了好幾趟飛機，將雙方家人都平安接到台灣；在東港安定下來後，外婆在屏東某高中擔任英文老師。大時代下的人們，經歷相似的命運，同時也是每戶家庭獨一無二的故事。

外公年輕時也不只是開著飛機到處冒險、吃美食，他打過仗，也留下創傷，包括親身經歷飛行事故、眼睜睜看同袍被打下，卻無法相救。外公愛笑，臉上有一道笑痕，方序中長大才知道，那是出任務時，迫降墜機留下的傷痕。外公至今對當時的敵軍仍很憤慨，午夜夢迴、現實與往事的界線模糊時，他會下床走到客廳坐著，覺得所在之處不是家鄉。

童年的繽紛色彩褪去，回憶變得寫實且苦澀，但是這都是真實發生過的，當年吸著冰棒四處玩耍的後輩們，也成熟得足以承擔這些回憶了。

方序中與弟弟同月同日生，有時分隔南北，便一人一個蛋糕，透過電話一起慶生。

時光淘洗，留下最實在的東西

時間是一列不斷往前駛的火車，自成一格、濃縮著歷史故事的眷村，沒能跟上現代化的速度。年輕一輩為了生活遷出，昔日交誼舞廳如今成為駕訓班練車場地，後來眷村改建、經歷一番拆除後，留下殘破的屋舍，只剩還帶著歷史記憶的老人居住其中。

長大後成為設計師的方序中，依然常常返回眷村，他發現荒廢的屋舍、倒塌的磚牆中，有些東西還維持著原狀，例如當年居民意識到不可能反攻大陸後，自己砌了牆，至今仍在；另外，很多門旁邊的支柱，為了承載門的結構，也還穩穩地撐著。這些發現促使他以「門裡門外」作為策展主題，讓更多人認識眷村老家的門，既是回家、離家必經的通道，也是離開童年再久都不會忘記的老家印象。

另有些記憶雖然塵封多年，卻完好無缺。幾年前，中國的電視台製作一檔家族歷史溯源的節目，其中一集就以方序中家族為拍攝對象。製作單位發現外婆的名字，被寫入其中一位美籍教母家裡的族譜中。於是帶方序中舅舅遠渡重洋到這位已離世的教母家，發現教母有一箱物品收藏在社區的儲物室，他們一打開箱子，看見外婆還是學生時寫給教母的信，用密封袋完好收藏著，打開時還聞得到紙張和墨水的味道，外婆用工整的筆跡寫著：「母親妳好，還在唸書，很思念妳…」。

他們把信件帶回台灣，那年過年家族聚餐時，金士傑拿出信件，一封接著一封朗讀下去。一瞬間，頗有時空錯置之感，手中捧著七八十年前，戰爭時期女學生的筆跡，對著如今已百歲的當事人朗讀。不可思議的是，已經多年對外界刺激沒有反應、生活起居要人照料的外婆，聽到信的內容，居然笑了。

眷村後代子弟最快樂的兒童時光，凝結在老家的空間裡，但人會老，房屋會改建以符合當代需求，再努力也難以留住什麼。這些吸收眷村養分成長的子弟，把回憶碾碎、液化、結晶，透過表演、設計、口述歷史，以新的形式灌入生活，最重要的養分，因此得以被保留，甚至分享給更多不曾踏入眷村的人們。

孩時方序中在共和新村庭院內留影